华盛顿特区的秋天总是很短。

仿佛只是几个昼夜的工夫，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那些高大的红橡树和鹅掌楸，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无形药水浸泡过一样，原本苍翠欲滴的叶片迅速褪去了水分，变成了干脆枯燥边缘微微卷曲的暗褐色。

风一吹，成片的落叶便脱离了枝干，在灰白色的花岗岩人行道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而空洞的沙沙声。

表面上看去，这座城市依然维持着它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运转秩序。

早晨八点半，穿着灰色法兰绒西装的游说客们夹着真皮公文包走进K街的旋转门；

中午十二点，国会山下的热狗摊前排起长队，白鸽在喷泉池边毫无顾忌地啄食着掉在地上的面包屑；

傍晚时分，下班的车流在罗斯福大桥上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红色长龙。

但在那些普通市民看不见的地下管网深处，在阴影世界里，华盛顿的风，正在暗里涌动得异常迅猛。

一场没有硝烟也没有宣战书的暗战正在开片。

而陆深冷血的高效与狠辣，让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里的那位坐不住了。

三天之后的星期四下午，一阵来自白宫西翼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进了兰利总部的副局长专线。

老布总捅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颇为温和，邀请陆深去白宫喝一杯下午茶。

下午三点整，凯迪拉克穿过白宫西北门厚重的铁栅栏，稳稳地停在了西翼门廊的阴影里。

陆深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被刷得雪白的乔治亚风格建筑。

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来白宫了。

自从半年前大选周期的齿轮正式开始转动，身为现任总捅的老布一步步滑向权力的黄昏，而罗伯特·盖茨在陆深的全力推动下成为共和党内呼声最高的接班人之后，陆深便很有默契地减少了踏足西翼的次数。

在政治的森林里，当一头年迈的雄狮即将离开领地的时候，年轻的继任者们最好的礼貌，就是不要去狮穴前频繁地展示自己锋利的爪牙。

陆深跟着神情恭敬的白宫幕僚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任总捅的肖像画，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政治家们用油彩涂抹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从画框下走过的活人。

他不知道老布今天突然叫他过来到底有着怎样的深层考虑。

或许，在这位一辈子都在外交、情报与华盛顿建制派泥潭里打滚的老政客心里，看着摩根家族与兰利之间即将爆发的惨烈碰撞，他本能地生出了两边下注的投机心理；

又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即将退位的总捅在离开历史舞台之前的最后一点平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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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布需要通过维持某种程度上的超然中立，来确保自己在卸任之后的政治遗产与家族体面，不至于被任何一方彻底绑死。

但陆深心里更倾向于另一种直觉，老布一定是敏锐地感受到了兰利这几天来的凌厉发力。

这位曾经当过中情局局长的老总捅比谁都清楚，一旦陆深真正掀开底牌动用那些不见光的手段，眼下这场围绕着技术泄密与大选初选展开的政治博弈，很有可能会在十月份到来之前彻底失控，变成一场把整个共和党乃至白宫屋顶都掀翻的流血大地震。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椭圆形办公室的木门被特勤人员轻轻推开了。

陆深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那个眉头紧锁，准备用国家大局来敲打下属的严厉总捅。

相反，站在那张著名的坚毅桌后面的老布，脸上竟然挂着如同冬日午后阳光般和煦，甚至称得上是格外热络的笑意。

“啊，陆，你来了。

快请进，把门关上，我们今天不谈公事。”

老布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老花镜，随手扔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一边笑着张开双臂迎上来，一边招呼陆深往房间中央那片铺着米色地毯的会客沙发区走去。

两人在相对的两张织锦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秘书端上来一壶刚刚冲泡好的大吉岭红茶，还有一碟淋着枫糖浆的烤司康饼，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椭圆形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身后那三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照进来，可以清晰地看到南草坪上那株著名的杰斐逊木兰树，树叶已经在秋风里显得有些稀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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