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警笛染成病态的紫红色,徐东的魂灵像片脱线的风筝,在腥咸的海风里打着旋儿。
他感觉不到胸口的血洞了,只有一种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眩晕感——天旋地转,霓虹灯的光斑拉成粘稠的糖丝,李斌那张惨白的脸在巷口一闪,彻底被黑暗吞没。
黑暗不是纯粹的, 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像是沉在海底仰望暴风雨,墨汁般的混沌里浮动着灰白絮状物,触须般拂过他的意识。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每响一次,身体就轻一分。
原来死是这样?
也好,总比被钉在“因公殉职”的锦旗上,听那帮孙子假哭强……
混沌中裂开一道缝。
青石板小径蜿蜒而出,两侧摇曳着半人高的暗紫色植物,叶片蜷曲如婴拳,渗出荧荧绿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中药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小径尽头站着个穿靛蓝长衫的老者,白发用骨簪松松绾着,手里托着一盏纸灯笼——焰心是凝固的幽蓝色。
“这一区的拘魂使呢?”老者皱眉,灯笼光晕映亮他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像某种官徽,“时辰到了不见人,还得老夫亲自……”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掐算起来,指甲盖泛起龟甲般的纹路。
徐东只觉得这声音不是灌进耳朵,是直接刻在脑髓上的。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堵着团浸透海水的棉絮。
“怪事。”老者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两点金芒,“你阳寿该有六十八载,谁把生死簿撕了个口子?”灯笼猛地一晃,蓝焰暴涨,照亮徐东胸前——那里没有伤口,只盘踞着一团扭曲的黑气,形似毒蛇噬心。
“听着,小子。”老者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自动展开,“老夫乃阴司巡使,专查六道纰漏。
今日撞见你,是劫也是缘。”帛书悬在半空,朱砂小字活物般游动,“给你两条路:一,留在这‘忘川隙’飘着,等阳寿尽了自有鬼差领你轮回;二,签了这‘阴阳契’,借尸还魂当个临时鬼差——拿人间恶鬼续你的命,攒够功德或许能真正还阳。”
灯笼光晕收缩成针尖大的一点,钉在徐东眉心:“你自己选吧。”
***
徐东的睫毛颤了颤。
冰凉的水泥地硌着后脑,左胸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种诡异的麻痒,像伤口在愈合——如果那还能叫心脏的话。
他听见身旁的抽泣,是刚分来的实习警员小王,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李斌的皮鞋尖就在他视线边缘,锃亮的鞋面沾了点泥星子。
“东哥……我对不住你……”小王还在嚎。
“行了!”李斌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叫法医!
封锁现场!
那怪物……”他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因为徐东直挺挺坐了起来。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盯在徐东身上。
他动作有些僵,像台生锈的提线木偶,手指摸索着按向左胸——制服破了四个洞,底下皮肤冰冷光滑,没有心跳,只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胸腔里循环,带着纸钱烧焦的涩味。
“看……看什么?”徐东开口,嗓子像砂纸打磨过,“那孙子……指甲长了点……”他撑着膝盖起身,防弹背心裂口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没捅穿。”
李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得真切——那怪物五指齐根没入徐东胸口,血喷得两米高!
“你确定?”李斌往前一步,伸出左手拦住徐东,右手却按上枪套,“还是先去医院……”
“用不着。”徐东挥开他伸来的手。
指尖触到李斌手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手臂窜上去,李斌猛地缩手,脸色更难看了。
徐东没再看他,摇摇晃晃走向巷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那股冰冷的气流在四肢百骸流转,支撑着这具本该僵硬的躯壳。
经过小王身边时,年轻警员下意识后退半步,瞳孔里映出徐东毫无血色的脸——像刚从冷库拖出来的尸体。
***
停车场角落的黑色越野车覆了层薄灰。
徐东拉开车门,皮革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他瘫进驾驶座,后视镜映出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嘴唇青灰,眼白爬满蛛网似的血丝,最诡异的是瞳孔——在阴影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像蒙尘的琉璃。
“活死人……”徐东喃喃。
混沌中那老者的话在脑内回放:“……阴气为薪,续尔残躯。
缉恶鬼可得阴德,化生气;若阴气枯竭……”老者指尖弹出一缕蓝焰,燎焦了徐东一缕额发,“躯壳朽烂,魂飞魄散。”
他扯开领口。
锁骨下方多了个硬币大的烙印,形似交错的锁链,正丝丝缕缕渗出寒意——这就是阴气循环的源头。
烙印边缘的皮肤已经浮起细小的青黑色纹路,像瓷器开片的冰裂纹。
钥匙插进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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