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上午九点。

殡仪馆院子后头立着一根烟囱，白的，很高，冒着一线淡烟。

大厅里有哭声，压得很低。

殡仪馆大厅外头有个砖砌的花坛，里头种着半死不活的冬青。

老赵把表交进窗口，转身出来，看见徐东站在花坛边上。

“找个地方坐坐。”徐东说。

车开到分局，进了一间小屋。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上没拉帘子。

武岩在门外站着。

“你把那张表填了。”徐东说。

“填了。”

“填了不等于办了。”徐东说，“那家馆子的车，得有人来叫。”

老赵没说话。

“你没家属。”徐东说，“填了‘无’，谁替你叫？”

老赵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着。

“我自己叫。”

“你自己叫不动。”徐东说，“人都凉了，才有人来拉。”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扛着扫帚过去，帚梢扫在地上沙沙响。

“那五个人，你都认得？”

“认得。”老赵说，“一个修车的，一个卖豆腐的，一个在东关替人看屋的，还有两个住在城北。”

“他们知道你排第七？”

“知道。”老赵说，“按指印那天，都在一个屋里。”

“一个屋里？”

“一个一个进去。”他说，“出来谁也不说话。”

“你昨天说，你点了二十七年灯。”徐东说。

“点了。”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二十七年是怎么过的？”

“想过。”老赵说，“每天早上睁眼，先看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没有。”

“亮着就怎么样？”

“亮着，就说明我还有用。”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回白河，他们说你变了。”

老赵想了一会儿。

“我在白河住了二十几年，没跟人红过脸。”他说，“他们说什么，我都听着。”

“你要是想证明这二十七年不是白点的，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回白河。”徐东说，“还有五个人，跟你一样，钱断了，坐在家里等。

你去，把他们的门敲开，告诉他们钱不会再来了，让他们起来吃饭。”

老赵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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